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融入我血脉的耤河
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   时间:2019-09-06 17:19:18 
江河万古流,唯有它,如今走失了自己的名字。
可老家甘肃天水的一位教师这样告诉我:“我感官上不适应新改的名字,在我们民间,干脆叫它无名河了。”教师用词很有意思,他不是用“感情”而是用“感官”。感官属人体的敏感地带,它可以感受陶醉与刺激,还能感知莫名其妙的奇痒。
这条无名河曾叫耤河的。天水有句老话:“不懂耤字的人,一定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。”
我有关耤河的记忆多半在少不更事时代,却清晰如昨。外婆说:“耤河从天上来,又要回天上去。”它是我出生后见到的第一条河,流经外婆家所在村子的北山脚下,由西向东,蜿蜒平静。除汛季外,深处足以没膝,浅处宽达两丈;夏天可以游泳,冬天可以溜冰。上游和下游常常分流出一股股清亮的埝渠,如银绸般在村寨、田陌、芦苇荡之间飘舞,于是便有了水磨、水车“吱吱呀呀”的民谣。我们最快乐的日子是在夏日的正午,捉一罐活蹦乱跳的泥鳅,然后穿过大片大片的稻田,散坐在成行的白杨林中,与大麻池里的青蛙们一起放歌。蓝天下、沙滩上、芦苇中,白鹭、大雁、野鸭起起落落,在山影与水波之间划出一道道神话般的弧线。很久很久以前,这条河流的儿女伏羲、女娲、秦非子、李广、李陵是否也捉过泥鳅、也在沙滩上留下过一串串脚印,咱不晓得,那都是几千年前的事儿了,几千年后的天水娃写作文时,常会用这样的题目:耤河,我的母亲河!
那时的我们真的更像无忧无虑的泥鳅,赤脚,光身,就差一条尾巴。
差十条尾巴也不要紧,要紧的是耤字似乎总是考量着我们发育不全的智商。伙伴们往往会争得面红耳赤,比如耤字在《新华字典》里发“jí”音,但天水人却偏偏发“xí”音,而且这个字和藉字不仅发音一致,长相也差不多。当然,藉字不招人待见,有践踏、凌辱的意思。
村小的师者乐了:“咋能这么瞎比较哩?‘马’字和‘驴’字也挺像,但马是马,驴是驴。咱天水马少驴多,你们将来可千万别把‘马’字改成‘驴’啊!我告诉你们:耤,自古至今有‘xí’音,意思是帝耤千亩,只是字典里遗漏了这个音而已。编字典的人可以不晓得,咱不能不晓得。咱天水是出三皇之首人宗爷伏羲的地方,只有天水才配有这个字,它是天水的老宝贝。你们长大了,就晓得了。”
这样的道理,果然是长大后才晓得。师者的解释,语出汉代《说文》,其意指帝王亲自下田耕作,谓之耤田,以示“劝农”,此神圣的仪式自周始,传承至今。耤字,实际上就是华夏民族“民以食为天”的古训和中华农业文明在大地上的巨大投影。这样的投影,让“天一生水”的天水成了尊贵的天书。
某次,我应邀赴北京参加一个文化座谈会,参观先农坛时,一块古老的石碑赫然闯入眼帘,上书二字:耤田。有学者得知我老家在天水,两眼顿然放光:“先农坛是耤文化的反映,但耤文化的根在天水。天水太遥远了,有机会一定去天水看看耤河。”那次座谈会,我当然是有备而去的,我大致表达了这么个意思:天水作为羲皇故里,是耤字扎根天水的不二理由,它是中国农耕文明的活化石。耤河不大,却是中国第一条赋予华夏文明符号的河,而且没有之一。耤文化不仅是伏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,也是由耤田演绎而成的俚语“一亩三分地”的文化源头。后来,我把这些观点写进了文章。
那些年回老家,我也曾沿耤河溯流而上,这才发现,耤河一年比一年瘦了,水面宽处不足二尺,窄处则像一条羸弱的草绳。泥鳅看不到了,蛙声听不到了,稻田、芦苇、白鹭销声匿迹。一位老农说:“耤河越来越小,是因为城市越来越大,天水人,得靠它活着。”
不记得是哪一年,有老乡来我天津住地做客,他告诉我,干旱的老家终于有湖了,是在城南围建了几个首尾相连的人工橡皮坝,集腋成裘般蓄满了耤河水。天水摇身一变,水灵了,光鲜了,像个有天有水的地方了。尽管是假湖,但人们却体味到了真实的欢愉、满足和陶醉。他说:“我每次在湖畔遛鸟,心中难免发虚,总觉得这是濒危的耤河拼尽全力的一次‘回光返照’,或者,悲壮的绝唱,尽管,这样的悲壮也不失为一种湖光山色的风情与美丽。你知道吗?湖叫天水湖。”
“这是耤河生命的馈赠,为啥不叫耤湖呢?”
老乡说:“连耤字都放弃了,还要什么耤湖哩。”
这是我获知天水放弃耤字的开始,而取代耤字的是藉。也就是说,耤字连同耤河的名字一起,已被悄悄掖进岁月的胳肢窝里。老乡长叹一声:“一字之差万里遥,河已无名。老弟能带我去北京先农坛看看吗?只为拜谒耤田碑。”
我回应:“你去与不去,北京的耤田碑始终在,可它等的,也许不是你。”
后来去天水,果见坝中秋水,疑似湖光。只是我想,这样的鲜亮假如真的是耤河——无名河的“回光返照”,它会是一面明晃晃的镜子吗?很多人都在湖边照相,可取景框里,满满的,全是一方水土的倒影。
一位小女孩很热情:“叔叔,您是来咱羲皇故里旅游的外地人吧。”
“哦,是。”
“外地人总是搞不明白咱这条河,那我告诉您,它叫藉河,有名字的,草字头下面一个耤字。您一定得记住喽。祝您旅游愉快!”
小女孩蹦蹦跳跳,像消失在花丛中的一条无名河。
(秦岭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天津市和平区文联主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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